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格非、毛尖对谈:电影和文学本质上都是“有毒”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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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日,华东师范大学教授、作家毛尖和清华大学教授、作家格非做客北大博雅讲坛,围绕毛尖的新作《夜短梦长:毛尖看电影》,以“爱过的电影,恨过的导演”为题畅谈电影的方方面面。以下为讲座内容精选。

因为电影,好像我至今都在青春期里跋涉

毛尖:大学一年级时,有幸上了格非老师和宋琳老师的写作课,虽然当时也没好好听,但是格非老师给我们讲过的很多名著和电影,却给我们开了光。在我们只知道奥斯卡的年代,他跟我们讲了伯格曼和安东尼奥尼,讲了《去年在马里安巴》和《呼喊与细雨》。那个时代,八九十年代,又恰巧碰上读书热哲学热,现代主义现代派热,所以,我们非常热衷于追索一些看不懂的电影,越看不懂越觉得牛逼。这样的状况,对于我自己,大概持续了有十五年。那一段时间,只要谁说,这个电影难懂,我就像打了鸡血一样,特别想找来看。找不到就去图书馆找相关介绍和评论看。1997年,我到香港读博士,传说中的经典电影,烧脑电影,突然全部出现在眼前,真的有点眩晕。香港三年,我真是没好好读自己的专业,我导师是做古典文学的,但我披星戴月地把资料馆的经典电影差不多都看了,自修了一个电影专业的本科加硕士课程。

2000年回到上海。突然有一个很大的变化。大概有一两年时间我只看国产电影,一边把共和国的很多电影又复习了一遍,把少年时代的一些电影线索重新捡了回来。比如我自己最喜欢的一部是《柳堡的故事》,王苹导演的,副班长和二妹子好上了,不用接吻,不用拥抱,镜头表现一下风车转,河水流淌,你就知道他们心心相印了。一整个世界和他们同呼吸共命运,新中国电影的风景抒情能力太太强大了。因为共和国电影,又去看了很多苏联电影,发现苏联电影的语法原来已经这么高级了。如此回头看,我一开始是对美国电影感兴趣,然后看欧洲电影,然后转到对社会主义电影感兴趣,然后又回头再去看西方。中间还有一点对我来说也是蛮重要的,就是电视剧对我的影响。1997年《雍正王朝》的播出,让我开始成为电视剧观众。格非老师也说我用那么多时间看了那么多烂片,但是我安慰自己一下,看过的烂片也不会全部破烂掉吧,还是有一些东西留下来会结出奇怪的果子。

这么多年,花了这么多时间看了那么多的电影,有时我会想起伯格曼的一句话,“我一直到58岁才走出青春期。”他对自己青春期的定义非常悲惨,“一个漫长又灾难的青春期。”我当然不是说自己的青春期也如此恐怖,而是说,因为电影,好像我至今都在青春期里跋涉。常常,看西方电影跃入西方电影的青春期,看苏联电影,又好像把苏联的青春感同身受一遍,这个经验并不总是愉快的,有时候确实有非常悲伤的感觉。

格非:我跟毛尖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类型,她看了很多烂电影,我是不愿意花时间在烂电影上的。这样的话就需要一个前提,你周围得有一帮懂电影的人,你才可以避免去看烂片。电影从根本上来说就是布努埃尔当年说的“电影是一个伟大的梦幻”,它吸引我的并不是我从电影里面了解到了什么事情。很多电影我们看过十几遍照样看得下去。它是在帮我们做梦,它反映的欲望是我们自身的欲望。这个可以解释我童年时期跑了很多地方看电影,重复看了无数电影,上了大学以后也是如此。我是一个爱电影的人,后来因为教书,还要读书,时间太重要了,而且电影的量太大了,大到你不能不加选择,这时候我觉得有一些专家很重要,周围得有一些专家。

毛尖这本书出版了,我有一个心愿,想看看在毛尖最近写的这本书里,她又看了哪些东西。我看完以后还是非常震惊的,这本书里的很多地方,因为它的兼容并包,都分析得非常透彻。她分析的不只是叙述的故事、整个电影的场景,不是这些东西,而是特别小的那些部分。她是值得信任的人。在今天这样的人非常宝贵,这样的人的意见很值得我们信赖。

从“向上超越”到“向下超越”

毛尖:大学期间,因为格非老师的启蒙,在课堂上,在私下传播的各种渠道,看了很多看不懂的电影,类似《去年在马里安巴》这种,真的看了很多遍,又看小说又看电影,备受打击。在那个时候,可能也是自己内心欲望饱满善于向外扩张的时期,总有一种向上超越的愿望,希望通过看特别难懂的,看那种比自己高的、比自己的理念更抽象的文本,来达成一种向上超越。这个东西在那个时候也蛮重要的,因为它让你试图比自己更厉害一点。当时学术氛围中似乎也有一种比武的心态,朋友聊天,大家总试图说出一点特深刻特陌生的观点。这种心态在当年还是有比较积极的意义,至少对于我,可能一直至今吧,还保持着比较旺盛的求知欲。

我自觉在看电影的过程中有这样的一个改变。比如之前特别愿意看伯格曼,今天我们谈“恨过的导演”,伯格曼可以算一个。我跟他相处了非常长的时间,一方面是受格非老师影响,因为他一直讲伯格曼,但其实我一直没完全进入。感觉我需要更多的生命经验才能理解《野草莓》《芬妮与亚历山大》和《假面》;另外一方面,前面讲了,在我自己二三十岁的时候,特别想向上超越。后来,我自己心态放松下来,不再比武般地跟人谈电影,我也慢慢建立了自己的电影判断坐标,我重新发现好莱坞重新审视类型片,重新在打打杀杀吃吃喝喝的电影中深化自己美学感受,慢慢获得了一种“向下超越”的力气。在这个过程中,比如说,梦露,是一个环节。以前被人问到喜欢的演员或者导演之类的问题,都是欧洲脸,好像说好莱坞就不够高级。后来重新把梦露的电影全部看一遍,觉得在她的身上脸上她的表演中,童叟无欺有一种更感人、更伟大的东西在里面。

格非:我们刚开始创作的时候,写小说的时候,接受的全是现代主义的影响。那时候你要看一个懂的东西是会被人笑话的,一定要去看那些不懂的东西。读小说也是这样,一般大家都不屑于谈论能读懂的小说,一定是谈论那些读不懂的小说,在读不懂的小说方面花了太多的力气。当然说句老实话,我们所谓读不懂的书,那些书其实很简单,你只要硬着头皮读一段时间,其实很容易就懂了,然后慢慢地有了这方面的积累。在电影、音乐等方面也是一样的,它是那个时代特有的一种现代主义盛行的氛围,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方面。另外我那时发表了一些作品,开始跟一些导演们接触,跟搞电影的人接触,也使得我比较早地看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

电影和文学本质上都是“有毒”的

毛尖:我自己确实一直比较痴迷于“脏乱差”的人生,进大学的时候是现代派、现代主义特别流行的时候,怎么也不可能认同整齐秩序的东西。但从另外一方面来说,电影本质上就是不道德的。本质上,电影永远在激起我们一种“脏乱差”的念头。如果不激发这些念头,电影也不会这么性感,吸引这么多观众。这是电影的本能,也是它特别有魅力的地方。它并不真正召唤你犯罪,但是它把你心里的犯罪欲望释放出来。比如,我们这一代,少年时候飞檐走壁的冲动,多少也是被电影缓解了。从这个角度来说,希区柯克为何有那么多观众,因为他永远在释放你邪恶的冲动。每次,我们都是和希区柯克电影中的坏人同一个心跳。

格非:我看毛尖的书里面关于黑帮、欲望、邪恶这些部分说得特别多,我把这些东西放在“夜”里面,在夜晚之下这些东西都浮现出来。电影确实如此,小说也完全一样。你看现代小说,很少有现代小说把真善美作为主题来描写的,全是写恶的,甚至为恶这个事情加以阐释,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到加缪、卡夫卡,所有的人都是对恶进行分析。这当中有一个问题是,这个“恶”到底是什么。我们不要简单地从道德或者非道德、善恶是非的角度来讨论。人在我看来有两个部分,所有人都一样,我们身上有上帝的一面,也有恶魔的一面。在我们日常生活中到处都可以看到邪恶的东西,其实这些东西也在我们心里,每个人都有。

电影和文学,在某种意义上我认为它们都有某种毒素。没有好的文学和电影说是没有毒的,它们一定有一些东西是属于黑暗的部分。因为这个部分就在我们日常生活里面,就在我们心里面,这个东西没有必要回避。电影也好,小说也好,无非是一种代偿的形式,让我们来思考这些问题。有的时候它是一种释放,你了解这些东西之后,你会突然非常放心,你会觉得自己很正常。否则的话这些欲望在你的体内,这些邪恶在你的体内,它没有办法跟基本的人性联系在一起,也没有办法解释自身。电影和文学最大的功能是帮助我们解释自己,解释自己的生存。电影和小说如果变得非常狭窄,变得高大上了,它的生命就彻底完结了。

用文学的方式讲述电影

毛尖:《非常罪 非常美》是我二十多年前在香港读书时候开始写的,那时候多少占着一点资讯比大陆读者多的优势,写作的时候,也多少带点绍介的成分,常常会细致地讲述导演或演员的生平和花边,力图有趣生动,甚至妖娆,一边讲述他们电影的特殊性,一边呈现他们人生的花样性。我自己回头去看《非常罪 非常美》,发现我选择的电影和电影人,都相对前卫或性格前卫。

我写《夜短梦长》的时候,心态完全不一样。一方面,拜盗版和互联网所赐,中国电影观众已经是全世界最先进的电影观众,我们看的电影最多,种类最杂,我的阅片量不再是优势,所以我试图用电影来“写作”。另外一方面,这些文章都来自我的《收获》专栏,《收获》是中国最好的文学杂志,杂志内在地对我的写作提出了要求。

举个例子,比如我写“火车”这个题目。如果早些年,我会把电影史中特别厉害的火车电影写在一起,但在《收获》写,我就试图用更文学的方式来写。我分了四节写,第一节写乘客,第二节写司机,第三节写列车长,第四节写月台上的信号员。四个人来自四部电影,我把它们镶拼在一起,试图建构世界电影史中最高级的一列火车:《火车上的陌生人》中的乘客,《将军号》中的司机,《士兵之歌》中的列车长,《严密监视的列车》中的调度员,我把这些人组织在一起,表面上他们没有真正的相关性,但是,火车是一种万能的结构,最后他们会显得如此和谐。这是电影特别迷人的地方。而我也试图用这种看上去风牛马不相及的方式,把这个世界变得天涯比邻。

格非:这本书特别重要的是,毛尖确实用了非常特殊的写法。她会按照某一个主题,比如列车长、信号员,把一些她觉得非常重要的东西放进去,她先设置一个结构,然后把她认为很重要的作品放进去。在整个构架的过程中还有一些东西特别重要,比如随便发出来的议论,也有东拉西扯,这些部分大家在看书的时候也不要轻易放过。有的时候她会附带着提一提跟主题不相关的另外一些电影,这些地方也非常重要,她会呈现出知识的广博以及电影史的脉络,她会把电影史特殊的节点拉进来,这个写法特别引人入胜。

《夜短梦长:毛尖看电影》内容简介

本书是著名作家毛尖在《收获》杂志上连载的电影文章的集结,以“电影·人生”为母题,以中外影史中的精彩佳作为对象,以奇思妙想、率性幽默的文字为载体,书写当下读者现实生活与个体性灵中最真实的面向。

写事,毛尖的视角低到尘埃里,外遇、谋杀、男人、床,都是书中乐此不疲的主题,却在毛尖相互勾连的笔下,生出关乎人性的欲望之花;

写人,毛尖钟情赌徒、二货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家伙;一个梁朝伟,她也偏爱他《色·戒》中的阴鸷、《海上花》中的阴柔、《花样年华》中的阴郁,他们都在毛尖辗转腾挪的文字里,化作命运与情感的浮尘。

当文艺成为生活,当电影照进现实,我们在毛尖的文字里看到的,不只是电影所映射的人生,更是我们的人生本身。

[编辑推荐]

⦁作者:毛尖是中国当代最重要的电影学者之一,也是一代影迷、读者心中      的女神。她以学者的视野、影迷的态度、作家的笔法,配以个人独有的敏锐、机智与飒爽,使其电影文字超越了学问家的刻板、影评人的成见、写作家的套路,是当代中国电影随笔新体例的开创者与集大成者。

⦁内容:作者将中外百年影史融会贯通,辅以新鲜、有趣的主题,并将自己独特的情思和卓越的见识融入其中,使其文章才华横溢又不失沉稳、风味绝佳又回味悠长。

⦁升级:15年前,毛尖一本《非常罪 非常美》,打开了VCD/DVD一代影迷的眼界与心灵,该书也获得了全国畅销书奖和几十万的销量;15年后,毛尖潜心磨砺、打怪升级,为数码时代影迷献上全新厚礼;本书也是继《非》之后,毛尖的又一部重要著作。

⦁设计:硬壳精装护封。封面凸显电影趣味,七部电影首字母构成“结尾”的英文ENDING,又从中提炼出“梦”的英文DREAM,寓意“影片的结束即是梦的开始”。

[作者简介]

毛尖,浙江宁波人,华东师范大学英文系学士、中文系硕士,香港科技大学人文学部哲学博士。著名作家,现为华东师范大学教授。著有《非常罪 非常美》《当世界向右的时候》《慢慢微笑》《没有你不行,有你也不行》《乱来》《这些年》《例外》《有一个老虎在浴室》《一直不松手》《永远和三秒半》《我们不懂电影》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