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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啼笑皆非的文人武侠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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侠客,一直是一个令人向往的角色,无论是只忙着油盐酱醋的普通百姓,还是才高八斗的文人墨客,都对武侠有一种深深的情怀。李白的“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”,卢照邻的“挟弹飞鹰杜陵北,探丸借客渭桥西”,都用生动的笔墨描摹了一个理想的侠客形象:强大的战斗力和超现实的行动自由,让人仰慕。

然而,理想是丰满的,现实是骨感的,在澎湃的武侠理想之外,却总有些令人啼笑皆非的故事。

起因:现实生活不如意 诗人幻想当侠客

侠客梦,多少是对现实中一些缺陷的弥补,富有艺术创造力的诗人更是如此。

唐朝的崔涯和张祜,诗名满天下,例如张祜的“故国三千里,深宫二十年。一声何满子,双泪落君前”,天下谁人不知,哪个不晓?然而,他们的现实生活却不怎么令人满意。张祜功名上不得志,使他开始向往侠客的自由和豪迈,更时时将自己想象成行走江湖的侠客。

崔涯也是如此,他的侠客梦有具体的诗句为证:“太行岭上三尺雪,崔涯袖中三尺铁。一朝若遇有心人,出门便与妻儿别。”吹嘘他袖子中的三尺铁剑,银光闪闪如同太行山上的冰雪。如果有人要他去行侠,他崔涯二话不说,马上与妻儿道别,到江湖上行侠仗义去。

然而,现实中的崔涯又是如何的呢?他似乎混得够呛。据《云溪友议》记载,崔涯的老婆姓雍,其岳父是扬州总校官,他对女婿的不务正业、目中无人很不满,有一回把女儿叫过来,很不客气地说:“当爹的很后悔把你嫁给崔涯那小子,如今叫你改嫁也不太好,不如你干脆削发出家算了,不然我一剑斩杀你这个女儿。”崔涯一听,吓得魂飞魄散,也不见他拿出“袖中三尺铁”出来跟岳父理论,而是低头求饶,但狠心的岳父还是生生拆散了他们夫妻,崔涯是一点法子都没有。

崔涯和张祜这两位混得不怎么样的哥们却经常玩在一块,行走江湖,任性喝酒,把自个儿想象成侠客。《桂苑丛谈》称他们“多游江淮,常嗜酒,侮谑时辈,或乘饮兴,即自称侠”。久而久之,别人也把他们当侠客了,不知道是当真了呢,还是开玩笑的,反正这二位被摆上侠客的位子下不来了。但最终还是被捋下来了,是怎么回事呢?

骗局:拿假人头骗巨款

张祜和崔涯的侠客名声已经闻于天下,时间一久,总会有“侠客”找上门来。当然,穷的时候没人找,富的时候就开始有人打主意了。因此,一些经济上比较富裕,但精神上又很空虚的人,身边经常围绕一些奇奇怪怪的人。

张祜后来生活有所改善,积累了一些产业。结果,某日黄昏,有一个长得比较强壮,身穿侠客服,腰间系着宝剑,一手拎着一个血淋淋包裹的人找上门来,一进门就问:“请问这是张侠士的府上吗?”一开口就给张祜带了顶侠士的高帽子。

张祜老师可激动了,慌忙问啥事。那人说:“我有一个仇人,找了十年才找到,今天可算报了仇,这人的脑袋就在这袋子里。”说完,他大剌剌地坐下,开口要酒喝。张祜好不容易碰上同类,赶紧招呼起来,好酒好肉地招待来人。这位报了仇的侠客酒饱饭足后,又伸手要钱:“离这三里左右的一个地方,住着我的一个恩人,我琢磨着要报答他,但手头缺钱。张侠士您是个豪爽人,能不能借我十万钱,让我去完成这个心愿,以后您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,我上刀山下火海,做牛做马做鸡狗,都要报答你。”

这分明就是快意恩仇的节奏呀。这位兄弟把他张祜当侠客,张祜的表现若让他失望了,可是会被江湖上的人笑话的。于是,“侠士”张祜点燃蜡烛,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出十万钱,豪爽地给了这位侠客。

侠客收了钱,抹一抹嘴唇,说声:我去了,您等会。

结果这一去就不再来了,张祜一直等到天亮,那人却连个影子也没再出现。随着朝日的升起,张祜老师的江湖豪侠情渐渐冷却,法律意识开始复苏,忽然害怕起来:“这光天化日之下,留这么颗人头在我家,岂不是自找麻烦?”于是,他战战兢兢打算把首级埋了。但在埋掉之前,他还是忍不住打开来看了一下,结果这一看,令他哭笑不得,包裹里哪是什么人头,分明是豕首。被人耍了一回,还损失了一笔巨款,张祜从此心灰意冷,“豪侠之气,自此而丧矣”。

在整个骗局事件中,张祜也算是咎由自取。首先要怪的是他的三观,尤其是他法律意识淡薄。既然相信是人头,那就赶快报官去,侠客固然值得钦佩,但也得守法呀,不守法那还能叫侠客吗?何况大唐王朝也是一个讲法制的朝代,这人头能随便留家里吗?这被骗的十万钱姑且算是不尊重法律交的学费吧。

其次,张诗人在经济上也太缺乏防范意识了,既然对方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侠客,那侠客还谈什么钱?谈钱不就俗气了吗?不管什么年头,不管什么时代,如果对方首先跟你谈大志向、大理想,接下来便要你出钱,这十有八九是骗局,信不得。

听对方忽悠忽悠无所谓,但自己得把钱袋子捂紧了,只要财务不损失,对方再瞎吹也是口水而已。

发展:《儒林外史》对骗局再艺术加工

假侠客的故事,并没有随着唐朝的消逝而走远,而是被后来的文学家加工整理,做进一步的丰富和提高,到《儒林外史》的时候,这个假侠客的形象更丰满,更有立体感,时代气息也更强了。

在《儒林外史》中,张祜已经变为娄家两位公子,当然,这两个人的身价地位都不同于唐朝的张祜了。娄公子们出身世家大族,父亲当过朝廷的宰相,家中钱财万贯。正所谓有钱就是任性,他们对平庸的现实不满,一心要在民间寻访奇人豪杰,其中武侠也是寻访目标之一。

终于有一天,“武侠”主动找上门来了,和唐朝笔记中的相比,这位“武侠”有名有姓,还有外貌描写:来人名叫张铁臂,两只大眼睛,几根大胡子。衣着也很具体,头戴武士巾,穿一件青绢箭衣。

为了制造悬念,作者吴敬梓对这位张铁臂的武艺还做了一定的描写,看上去张铁臂的武艺似乎还挺令人信服的:他接过娄公子的松纹古剑,在一片烛光中舞动起来,“只见冷森森一片寒光,如万道银蛇乱掣,并不见个人在那里,但觉阴风袭人,令看者毛发皆竖”;接下来是高潮,旁观者用酒往张铁臂舞剑的地方泼洒,结果一滴酒也洒不进。

看到这,已经是有图有真相了,这位张铁臂应该是位货真价实的侠客无疑。这是小说的高明之处,先扬后抑,制造悬念。

接下来,又是老套路,张铁臂先提着个血淋淋的袋子,说是仇人的头颅,然后开始伸手要钱,要去报恩。娄公子出手大方,给了张铁臂五百两银子。张铁臂比唐朝的那位假侠客更玄乎,说是要二位公子等着,他回来会用药水把头颅化掉。这比唐朝多了一层技术环节,更引人入胜。

两位公子毕竟是相府的少爷,不怕官府追究,干脆高调一点,开一个宴会,专门等张铁臂回来表演“科学实验”——药水化人头。其结局当然和张祜一样,侠客拿了钱,一去不复还,打开包裹,里面是豕首。当然,他们也没浪费了这豕首,拿到厨房里,赏给其他人一顿饱餐。

《儒林外史》里还有一个细节,处理得很高明。那张铁臂来找娄公子的时候,是从屋顶上下来的,小说里是这样描绘的“忽听房上瓦一片声的响,一个人从屋檐上掉下来”。我们不知道真正的轻功是怎样的,但是根据多年看武侠小说和影视的经验,武林高手不至于飞檐走壁时把瓦踩得噼里啪啦响吧?所以,笔者猜测,这可能是作者在暗示我们——张铁臂是个假侠客。

从张祜到娄公子,这是一个文学故事渐渐丰满,渐渐提升的过程,然而,从人心的角度看,道理还是一样的:我们迷什么,就可能被什么所骗。所以,在痴迷的时候,最好能设一条防线,这条防线就叫“理智”。